【all叶】夏虫与冰[番外]

悠悠堇:

        到底为什么被屏蔽两次?


 


        番外


 


        从日本回国之后,叶修乘了隔天最早的一班飞机降落在B市。那里的天空还是这麽不清澈,跟叶修十多年前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繁华庄严的古都,行色匆匆的行人,空气里弥漫着忙碌的气息。这是叶修在多年前曾经生活过多年的地方,说起来还真有点拗口。


        从机场走出去,叶修没有选择打车,沿着树荫浓厚的街道缓慢而随意地走着。他没有带大件的行李,只有一个三叶草的黑色双肩包背在身上,黑色的鸭舌帽在他的鼻翼以上投下阴影,而以下的部分被遮掩在了口罩之后。他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浅灰色的运动哈伦裤,脚踝处的收紧显得很纤细,颜色鲜艳的帆布鞋是他身上唯一明媚的色彩。


        其实就这麽看上去的话,他就像是一个在暑假来首都穷游的大学生,裸露在外的大半截手臂在阳光下白得透明,脖颈上渗出的汗也只是衬得他肤色白得健康,却不会显得狼狈。


        当初叶修离开B市的时候顺手牵羊走了叶秋精心准备的离家行李,他还记得那是厚重详实的一大箱行李,行李箱大概是二十八寸的大尺寸。那的确是叶秋的风格,事先想好一切可能性,将可能会用到的物品悉数配备完全,但这种仔细认真却反过来便宜了叶修。然而多年后再次踏上回家的路,叶修的行李已经减少到了只有一个双肩包的重量,这大概是源于多年来的欢欣苦楚使得他一边前行一边舍弃,真正需要带在身边的东西越来越少,大多重要的关键之物已经融于心间。就像他即使披着寒霜与艰辛,也依旧怀抱一腔赤诚热血,行走得优雅得体,不慌不忙。


        一个半月多前的集训使得叶修刚与B市打过照面,这十个赛季的过往也使得他在B市来往过不少趟数,但是他却从来没有一种回家的实感,就好像这个城市成为一个偌大而坚硬的整体,没办法轻易容纳一个曾经舍弃它又妄图再次回归的个体。


        就连第十赛季总决赛结束后他踏入许久未进的家门时,也没有一种非常鲜明的回家了的感觉。也许是在外踽踽独行太久,以至于家中的灯火过于陌生,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然而这一次,似乎并不是这样。他走在肆意生长的街边树木旁,似乎能够在呼吸间重新找到往日的共鸣,面前的道路无形间似乎画出一条看不见的线,指引着他在这条线的尽头找到回家的路。


        他混入B市庞大雄厚、细密如织的人流,像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份子,像是离家多年的旅行者一步一步地前往那个熟悉的地点。


        然而他终究是那麽的不普通,以至于总有人能够一眼洞穿他的面容和身份。


        “叶修。”


        沉稳好听的男中音,带着B市特有的口音,不急不躁地响在他的身边。


        叶修没有被吓了一跳之类的反应,也没有以为是某个资深荣耀迷看破了他的层层伪装认出了他是谁。因为他先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个相熟多年的老熟人。


        “这麽巧啊。”


        叶修放慢了脚步,等在他身后几步的王杰希与他并肩之后才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你怎么在这儿。”王杰希很平常地寒暄,轻描淡写的语气,似乎并不是真的在意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偶遇叶修。


        “我?我回家啊。”叶修就更随便了,就好像这件事人尽皆知一般。


        王杰希的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秒钟,平淡地问道:“回家探亲?”


        “不是。”叶修侧头看向王杰希,就算鸭舌帽投下的阴影和口罩遮住了叶修的大半张脸,王杰希也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叶修眼瞳中的黑亮,“就是回家,不走了。”


        “哦,原来如此。”王杰希的反应堪称平淡至极,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但是他看了叶修一眼,眼神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又稍纵即逝得飞快。


        “你这是要去哪儿?”叶修从口袋里掏出了包小袋餐巾纸,拿出一张擦了把额头的汗,夏日的烈阳很是骇人,闷在口罩里的下半张脸闷热异常。


        “去超市里采购点东西。”王杰希指了指几步开外的超级市场,“我到了。那麽再见。”


        “再见。”


        像是人潮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场偶遇,偶然地相逢,适当地寒暄,然后礼貌地道别。


        这并没有什麽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王杰希在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叶修即将消失在人海之中的背影,还是觉得有些许的违和感。这大概是因为往日里他们的相遇也好离别也好,大抵都与荣耀息息相关,大多都是赛场上的争锋相对,他们的对话很少会有这麽平和,大部分时候都是充满火药味的。于是现在的平静就成为了极其突兀的休止符,似乎在宣告往日时光的终结。


 


        叶家的周围种植着许多苏铁,叶修从未见过它们开花,不过也许是有的,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家。


        叶修走到家里的大宅院时已经过了正午,他没有跟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地回来,一如他一言不发地离开。院子里忽然传来几声兴奋的狗叫声,然后一只毛色雪白的萨摩耶撒着欢朝叶修飞奔过来,舌头吐着,一大只猛地扑在叶修身上,舔了他一脸口水。


        “哎呦喂,你这臭小子知道你现在长得多大了吗,还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扑过来能行吗?”叶修纵容地摸着萨摩耶的大脑袋,在它满是白毛的头顶心亲了一口,接着遭受了萨摩耶更为丧心病狂的舔舐。


        “小点你吵什么呢。”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平常可没见你这麽能吵。”


        在屋内忽然听到小点狂吠的叶秋有些诧异地走出来,结果看到小点直立着扑在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混蛋身上。


        叶秋:“=口=”


        叶修:“=__,=”


        叶秋:“你……你你你怎麽回来了!”神情惶恐,活像是见到了什麽不干净的东西。


        “呵呵,我还不能回来了?”叶修安抚着过度兴奋的小点,看向叶秋的眼神是叶秋熟悉的样子,叶秋的表情一直维持在“=口=”状态,嘴巴一时合不拢,眼睛傻愣愣地眨巴了好几下,叶修见状哼笑了一下,琥珀色的眼仁中荡漾着潋滟的明光,“瞧你那蠢样儿。”


        叶秋头一次听到叶修说他蠢却不想去计较,反而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你真的回来了?”


        “诶我说你是这几年开公司开傻了是不是,连你哥哥的话都不相信了?你们这些生意人真是缺乏对别人的信任。”叶修最后摸了把小点,然后示意它从自己身上下来,小点一向极通人性,用大脑袋磨蹭了几下叶修后就乖乖地把两只前爪子从叶修肩膀上撤下来。


        叶秋呆愣在原地,算是终于反应过来,他那离家多年的混账哥哥,今天好像是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是知道叶修半年后能够复出的消息的,也在挣扎之后做好了再等几年的思想觉悟,可是现在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尽数轰塌,因为他那让人不省心的哥哥忽然又不按常理出牌。


        “等得很久了吗?”他的哥哥走到他的面前,柔软的指腹摩挲着他的头皮,通过这样的接触,神经末梢好像激起了细微的电流,让他从头顶心到脚指头都微微发麻。


        “也不是很久。”


        叶秋轻声嘟囔,嘴角禁不住漾起一个傻笑。


 


        在叶修的印象里,他的母亲一直是从容优雅又不失威严的优秀女性,所以当他走进家门发现他的母亲看到他后眼眶竟泛起湿意的红,他产生了少有的失措感。


        叶修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捏着报纸,见到叶修,表情显得相当惊讶,还有隐藏在惊讶之下的,被掩藏着的喜悦。叶父把报纸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叶修面前,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脑瓢,斥道:“臭小子一回来就让你妈哭。”


        叶修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扯出了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像是一个犯了错后被责备的大孩子。


        正好到了午饭时间,他们像是寻常的一家人般坐在一起吃饭,似乎这麽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似乎叶修从来都没有离开。


        下午,叶修和叶父下围棋,叶秋在一边观看,叶母窝在沙发的一角打着毛线。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静谧而安适。围棋落下的声音带着经沉淀后的清脆,成为这个空间里最突兀的音符,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水烧开的呜呜声,叶母用热水给他们一人沏了一杯毛尖,鲜绿细直的茶叶在热水中轻微地翻滚。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穿进来,轻柔地打在他们的身上,意外地没有那么灼热。在这个夏天的末尾,一直以来有太多遗憾的故事似乎终于圆满。


        晚上叶修刚躺到床上将要入睡,门忽然被推开了,叶秋拿着个枕头站在门口,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叶修从小最受不了叶秋这副样子,虽然叶秋长大后经常喜欢跟叶修呛声,但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却是实打实地以兄为天,也经常以这种眼神看着经常不带他玩的哥哥。因为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和情态,他那比他成熟一大截的哥哥总是会露出受不了的表情,然后放慢脚步,等着自己赶上他。因为他那看上去不近人情的哥哥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叶修一脸面瘫地看了站在门口的叶秋几秒,最后妥协似地往里挪了挪自己的身体,算是给叶秋腾出了一个位子。


        叶秋欢天喜地地爬上叶修的床,努力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


        就这么并排躺了一会儿后,叶秋忽然开口:“你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怎麽,你不欢迎我?”


        “……不是,就是太突然了。”


        “嗯,就是想你了,然后就回来了。”


        “你还能再假一点吗?”


        “假得很明显吗?”


        “太明显了。”


        “呵呵。”


        空气复又归于安静,叶秋以为这一次叶修又是像以前一样虚晃一招后掩藏了真实的说法,如他一贯的神秘莫测半遮半掩。


        只是这一次叶秋却不打算横冲直撞地盘根问底。因为叶修现在已经回来了,是真的回来了,不打算走了,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这还要好的事了。


        说实话直到现在叶秋还是无法从冲击中回过神来,因为了解叶修的人大概都和他一样,以为叶修会在半年后卷土重来再次披荆斩棘。可是叶修没有。叶修只是像当初决定好的那样平平常常地回家,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连个通报都没有。


        不管叶秋长到多大,不管他有了怎样卓越的能力,他都还是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去猜测叶修的心思,然后陷入一片扑朔迷离的迷雾。所以他这一次决定不再猜了,因为叶修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他能够感受到几厘米外的那个人散发出来的让人迷恋的热量和气味,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那人轻浅却清晰的绵长呼吸。没有什麽比触手可及更令人感到安心和愉悦,他想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让他们去填补那缺失的十几年。


        “不要再走了。”叶秋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嗯。”


        “……”


        旁边传来的回应让叶秋吓了一跳,他方才以为叶修已经睡着了,这才说出了那有些肉麻的话。


        “不会再走了。”谁知道叶修比他更肉麻,居然还把手伸过来捏了捏他放在身侧的左手,“免得你大晚上哭鼻子。”


        “靠。”叶秋用力地捏了把叶修还没收回去的手,“谁会哭啊混蛋哥哥。”


        “你小子到底是什麽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叶修漫不经心地问道,“我走的时候你虽然也进叛逆期了,但可没见你这麽跟哥哥说话啊。”


        “呵,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两人闲碎地说着话,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就睡了过去,等到第二天清晨,叶秋凭着规律的生物钟在七点半左右准时睁开了眼,正好看到叶修被早间阳光照得明亮的脸。


        纤长浓黑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抹阴影,安静而平和地睡着。


        这样的光景让叶秋在那一瞬间竟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与王杰希的再次相遇纯属偶然。那天叶修被看不惯他总是宅在家里的叶父强行赶出家门,正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忽然就和王杰希打了个照面。王杰希穿得很居家却不会显得随便,手里还拿着超市的塑料袋,看到叶修后明显地愣了一下,还是叶修先打的招呼。


        “又这麽巧。”叶修朝王杰希挥了挥手,王杰希对叶修点了点头。


        他们的交情不算太浅,所以在几秒的沉默后决定一起找个地方坐坐聊天。正好附近有一家人少冷清的星巴克,两人也就走进去随便点了杯喝的,坐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王杰希注意到叶修长得有些长了的刘海,注意到他穿的短袖衬衫是价格不菲的尖端货,注意到他的脸不似先前的虚胖苍白反添一份健康的血色。


        王杰希这些日子里时不时会想,离开了职业圈的叶修是否会有一段十分低迷的过渡期,毕竟任谁来看,这个人的光芒只有置身于荣耀之中才能被放到最大。可现在想来,叶修此等妖孽毕竟不是凡夫俗子,又怎麽会有低落沉寂之说。他想叶修之所以光芒万丈,那是因为这人从不知放弃为何物,将自己热爱之物贯彻始终。那不是横冲直撞的偏执,而是认真执着的深爱。


        王杰希认为叶修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有了这一系列的决定。对于每一位职业选手来说,何时离开,又到底在哪里留下,着实是一个严峻又现实的命题。而面对这个略显残酷的命题,每一个人都会有不一样的选择,无关对错,只是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中转站。没有人能够一直伫立于那满载荣耀的战场,应该在哪一站离开,确实是每一个人都会思考无数次的问题。


        无论是谁都能够看出,叶修还远没有到达终点站,即使如此他也还是选择提前下车。


        但是王杰希知道,叶修肯定比谁都不舍得离开。


        说实话,在王杰希刚进入职业联盟的时候,他是对叶修是不怎么感冒的。那个时候的王杰希是一个时代的天才,他那诡谲而捉摸不透的打法让不少职业选手前辈都头痛不已,那是王杰希喜欢的打法,变幻莫测难以推敲,让他在赛场上感受到了酣畅淋漓的快感。与此相反的是那位在独揽二冠的前辈,那俗套而务实的打法,让王杰希根本无从欣赏。


        所以第一次见到叶修的时候,王杰希也只是随意地瞧了一眼,瞧了一眼人群中那个苍白清瘦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也是真的没有什麽特别的。


        后来叶修曾在选手通道和当时年少的王杰希相遇数次,说出的话也不太中听,说得最多的就是旁敲侧击地表示:你在个人赛中会是杀招,而在团队赛中可就是双刃剑。


        当时的王杰希心里确实是不太舒服的,他心想这位前辈除了打法俗套之外还实在是不太会做人。


        可就是这麽一个人,用俗到不能再俗的打法,再次夺得了一个冠军。        


        过了很久以后,王杰希才发现,这人并不是真的俗不可耐,他只是有一颗比谁都渴望胜利的心,为了那唯一的目标,其余的东西都没有什么所谓。他不会为了迎合粉丝而故意在比赛中炫技,即使用了猥琐流的卑鄙手段引起倒彩也不以为意,他的眼中仅有胜利而已,正是因为这样纯粹无垢的赤诚,他才拥有了比谁都丰厚的胜利与荣耀。


        同时王杰希也发现,在那个谁人都对他极尽溢美之词狠狠夸赞的年代,唯一提出漏洞的叶修说出来的话却最是忠言。


        叶修这个人在赛场上不择手段都要取得胜利,但在场下却从不吝啬于给后辈最走心的忠告。


        王杰希偶尔会觉得叶修是个温柔的人,但是这种温柔并非是广义上的温柔,而是一种若隐若现的珍稀物种。任何与叶修不相熟的人都不会觉得叶修其人能与温柔这个词沾上关系,所以那些像他一样觉得叶修温柔的人大概都有一种在平地中挖出金矿的不实感。


        王杰希对叶修的印象,就在这样的缓慢发掘中,缓慢地变化。


        而在这漫长的过程中,王杰希在某一时刻忽然发现自己对叶修的情感和想法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稍微有点奇怪,却在时间的沉淀下越积越多,并非一蹴而就,但一直都在细密慎重地成长着。        


        王杰希承认自己喜欢上了叶修,而他对叶修的喜欢是成熟的,没有欲说还休的遮掩,也没有妄图斩断的犹豫,不是情窦初开的青涩,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膜拜。虽然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叶修的,也搞不清楚叶修最吸引他的究竟是哪一点,但是这种喜欢又好像发展得相当顺其自然并且顺理成章。


        当然,王杰希也曾经困扰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叶修,这没有任何预兆的事件他完全不知究竟情起于何处。


        然后某一天王杰希随便翻阅文摘的时候看到这麽一段话,


        “某年某月某日,我看了你一眼,并不深刻。某年某月某日,意外和你相识,无关心动。却怎知日子一久,你就三三两两懒懒幽幽,停在我心上。”


        他忽然理解了自己对叶修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也许叶修就是这麽一个神奇的人,明明外表是颗满是尖刺的果实,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散发出馥郁的甜香,如果剥开他坚硬的外壳,可以看到他柔软的内在,融化成绵软的果浆,填满心中的缝隙与沟壑。


        所以叶修也就不知何时成为了他心中的寄居者。


 


        王杰希和叶修的对话是片段式的零散,等到白色马克杯中已经空无一物,他们的话题也就戛然而止。


        偶遇之后还能够坐下来谈话的人都值得互相珍惜,因为彼此作为一个意外而来,却能够相互腾出时间与空间,把对方融入到这一段的生命里。


        “再见啦。”叶修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嘟囔了一句天气真热。


        “再见。”王杰希看着道别过后就自顾自往某个方向走去的叶修的背影,这几天莫名其妙的焦躁似乎忽然而然地就药到病除。


        他想起前几天与叶修告别的时候,心中像是被挖走了一些什么的空落。他以为那就是后会无期的真实写照。


        然而事实证明一切都不会轻易结束,他们存在于同一片天空之下,甚至就在同一座城市栖息,没有理由从此思君不见君。即使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神明,就算偶然也好,巧合也罢,管他不现实也好,戏剧化也罢,但是人们总说真正应该遇见的人必然会遇见。


        一度以为除却荣耀以外两人就再无联系的王杰希忽然发现,人与人的相遇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他忽然对未来有了那么点期待,就算没有通话也没有短信,他们可能还是能够以不同的方式相遇。


        他像是一个守着树根的人,等待着突然闯入的兔子。但说实话,这种感觉也并不赖。


        他并不喜欢意外,但是如果这种意外来自于叶修,他会很乐意接受。


 


        叶修回到家的时候正好只有叶父一人在家,叶修一边脱鞋一边和叶父对视,在叶父一言不发的注视下换好了拖鞋:“爸,你别这么看我,我出去有三小时了绝对,已经很久了。你在家吹空调知道外面有多热吗?”


        叶父嗤之以鼻:“瞧你那出息。”接着推了推棋盘,“过来陪我下期。”


        “……爸,我们能不能下点不同种类的棋,比如飞行棋之类的。”


        “哪儿那麽多废话,快给老子过来。”


        “……哦。”


        叶修一脸面瘫地走过去,接受他亲爹的荼毒。他真心不太擅长下围棋,所以每次总要被叶父给好生嘲笑一番。


        “我最近,”叶父在下棋途中似是不经意地开口,“下载了你玩的那什麽游戏。你知道埋骨之地吧。那副本应该怎麽通来着?你通关了没?”


        “……”叶修的眼角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我……嗯,我通关了。”


        叶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想不到你小子技术还挺不错啊。”


        叶修笑了,是那种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的,很是嘲讽的笑。要是叶修这麽一笑,陈果和黄少天之类的铁定得炸。


        他爸明显也看这表情不爽:“你这表情什麽意思。”


        “没什么。”叶修正色,“爸你还是专心下棋吧。”


        棋下到最后,当然还是叶修输了。


        叶修把玩着一个棋子,口中啧啧两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戳了戳那枚圆圆的小东西:“看来我天生和你不合。”


        在叶修和叶秋的童年时光,围棋也是他们的必修课之一,那个时候的叶修算是挺有天赋,在同龄小朋友中鹤立鸡群,只是没等他把这天赋发扬光大,他就喜欢上了打网游,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一开始还顾忌着父亲的威压,不敢让家人发现自己沉迷于在当时看来是不务正业荒废学业的网络游戏,可是后来还是被发现了,为此叶修小时候没少被罚站军姿,一站就是三两个小时。偏偏叶修又是从小就生了个不能任人揉捏的性子,家人越是反对,他越是无法放弃对网游的热情,因为他是真的喜欢。随着他偷玩游戏被发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父亲彻底没收了他的一切电子设备,试图以此来彻底断绝他继续打网游的念头,但是没想到这直接造成了他的离家出走。


        在旁人看来,叶修是那种随性惯了很多事都无所谓的性子,但是真正触及到他的底线的时候,他的决断会相当决绝,不容半点回旋的余地。


        当初十几岁的叶修拖着个硕大的行李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汽车的鸣笛声与各种噪音混于一体的嘈杂在耳边嗡嗡作响,那也是一个闷热的夏天,黏腻的汗和聒噪的蝉鸣,白色衬衫贴在后背透出鲜嫩的肉色。他的小脑袋里对于以后的事其实一点头绪都没有,但他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用身上大半的现金买下了前往H市的火车票,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在硬卧上沉默地看着拥挤的车厢里的人们。他们有的在吃着气味浓重的方便面,有的脱了鞋窝成一堆打牌,还有的大声讲着电话唾沫横飞。


        叶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这是他所不熟悉的世界,异味与吆喝充斥在有限的空间里,空气过于浑浊,像是一片完全灰色的地带在叶修的眼中失真,构成了一片完全陌生的阴影。


        这是十几年前的叶修,凭着一腔孤勇和稚气未脱的热血,带着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的茫然,最终一个人踏上了H市的土地。


        现在想起来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鲜活的感受现在倒像是个旁观者般地回想,包括那时候对于陌生环境的不安,以及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恐慌。


        还有就是,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觉得当初的自己非常幼稚。如若是当初的叶修有现在的叶修一半的沉稳,肯定是不会再做出离家出走之类的事,他现在能够清晰地断言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愚昧与无知,做出来的事究竟有多么的不负责任。


        可是他不会后悔,如果时光倒流这种非科学的事能够发生,他大概也还是会过一遍完全一样的人生。


        有遗憾,却不后悔,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人生。


        叶修看着父亲把棋子收回棋盒,他的父亲鬓边染上的霜白像是细碎的雪片,掺杂在黑色的发丝里。


        他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曾经那个让他惧怕,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也已经老了。


        还好他回来的不算太晚。


        他的选择之中有太多的辜负与过错,这是哪怕再多荣耀叠加也无法抵消的东西。亏缺的需要弥补,丢失的需要重拾。有些东西如果现在不去抓住,那会成为永恒的悔。


        而现在,被分割成一棱一棱的阳光,以及手边冒着热气的毛尖,都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光景。


        “爸,对不起。”


        在叶父把最后一颗棋子收入棋盒的时候,叶修忽然这麽开口。于是叶父手中的那枚棋子便久久没能放下。


        “我也是。”对不起。


        叶父这麽说道。


        对不起,没能早点接受你的梦想。


        对不起,这一路没能看着你成长。


        即使你没有像我要求的那样长大,也没有成为我希望你成为的那种人,但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也还是成为了一个很好的人,成为了比我想象之中还有好上许多倍的人。


        叶父阖上盖子把棋子归于原位,而那些曾经的隔阂与无法逾越的巨大鸿沟似乎也就这样被存封了起来。


 


        叶修在离开H市之前去扫墓了一次。


        那个时节确实并不怎么适合扫墓,墓园里冷冷清清,他随便地选了一束花,付钱的时候卖花的小姑娘一边找给他零钱一边介绍道这束花叫勿忘我。


        叶修的心中激起一小朵涟漪。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苏沐秋的墓碑,把捧花放到突起的石阶上。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纸把苏沐秋那张稍微积了点灰尘的黑白照给擦拭干净。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他们两个一起穿着背心啃着西瓜打着游戏的日子却又从未被遗忘。


        苏沐秋曾经和他一起度过了最纯粹的快乐,即使到现在也还是那麽鲜活。


        除了苏沐橙以外,谁都不知道苏沐秋死去的那一天叶修流下了往后十年再也没有流下过的泪水。苏沐橙至今都无法忘记那个时候叶修的表情,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表情的,他就那麽站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劣质的白衬衫比医院的一切都白,然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隐隐发红,透明的水线脱离眼眶滑下。


        他没有任何表情,但又确实在流泪。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故作坚强,只是几分钟后摸了摸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苏沐橙的小脑袋,笑着对她说: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现在的苏沐橙实在难以回想起来当时的叶修究竟有多难过或者悲伤,只记得从那一天开始,叶修就再没放开过她的手,一如他所说的那样,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直到后来,叶修能够轻描淡写地说出:我有一个朋友,荣耀玩得很好,后来他死了。


        没有故作姿态,也并非随着时间愈合,只是过多的情感都已经随着时间沉淀于胸腔底层,成为养料让他在前行的过程中不忘初心。


        照片里的苏沐秋像以前那样年轻好看,叶修伸出手指抚摸上他的脸颊。


 


        叶修其人似乎周围总筑有铜墙铁壁般的屏障,来保他百毒不侵,他好像从不因中伤诋毁而失落难过,也不因没有回报而垂头丧气。


        但事实并非如此。


        其实只是因为曾经有过那麽一个人,和他在狭小简陋的出租屋里看着染上霉斑的天花板畅谈未来的职业生涯,和他在炎热的夏日在只有破旧电扇的小网吧敲击键盘甩动鼠标并乐此不疲,和他拌嘴吵架为了制作装备时应该使用哪个稀有材料而争执不休,因为有过这么一个人在他的身边根深蒂固地存在,让他收获到最透明澄澈的喜悦,让他心无旁骛地沉浸于他热爱的世界,让他在不断地摸索中前行,所以他才比谁都能够坚持下来。


        苏沐秋之于叶修,绝不是那种因为失去了所以才倍感怀念的人,他对于叶修而言,就是永不熄灭的灯火,照亮了前行时的一切黑暗和崎岖。


        叶修前进的道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苏沐秋很大的影响,他以此为荣。


        这么多年,非常感谢。


        遇到苏沐秋是叶修的生命里非常幸运的一件事,他深信不疑。


        现在回想起来早就不会再流下眼泪,岁月蒸发干净当初的悲伤苦楚,只留下最纯净的快乐和苏沐秋所有的好。


        叶修在第二天离开H市。


        感谢这座让他们相遇的城市,让生命更为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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